倾橙往事

第七章

只能静默无语，珉宇旋转着眼前的咖啡杯，那些萦绕的辗转反侧究竟是真是假，望着深红沙发软座对面的英俊面孔，一时间，竟是连自己也分不清，欺骗还是执念，好像已经不再重要。

坐在这里，等过这生这世，也不算长，不清楚的，始终也只有自己的心而已，想要什么呢，心怎么会这么浮躁，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去得到，因为一旦得到一点，就想得到更多，得到更多后，就想得到全部。

如果，那只是场梦，这般嗜睡，一梦三四年，是醒不了还是不愿醒。

恼恨自己的难以忘记，却忘记了如何温情脉脉也只是萍水相逢，只以为记忆中的人不会变，守住了这记忆，却让自己虚度了岁月，记得和不记得，又有什么不同。

细细看对面的男子，他的发比三年前长了许多，低垂着眼睛时眉目柔顺，远不若与他对视时的灼然，那是他想要碰触又害怕的明媚，像阳光或者火焰。

他知道，那是他一直想要的温暖。

他的身体和灵魂，曾经被那温暖包裹，他记得那温暖的蛊惑，像黑夜中的清澈泉水。

那是只要被拥抱过一次，就无法再戒掉的温暖。

从咖啡店出来，街边的路灯早已亮起，昏黄的晕圈倾泻一地，月色无光，黯黯生辉。

“我该回去了，我妈这会找不到我该着急了。”珉宇皱皱眉，那是复杂得连自己都不懂的心思，只想快些逃开，这让人窒息的面容，这让人心绪不宁的视线。

“哦，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吧。”男子微微一笑，走近珉宇，慢慢俯下身去，温热的唇紧靠白皙小巧的耳垂，“你知道么，你比三年前更美了。”

珉宇犹如触及惊电，向身后退了几步，镇定了自己的心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别开玩笑了。我要回去了！”

慌张逃也似的走了，终于将那人在身后越甩越远，直到看不见那人的影子。

男子看着珉宇张皇离去的背影，眸子里面的光仍是晶亮耀眼，嘴角却若有似无挂上一丝苦涩笑容，

“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那个时候，你会亲口告诉我你的名字。”

深夜打开浴室的门，浇一捧冰凉的水在脸上，珉宇看见镜中自己的脸，苍白没有血色的脸。

他的声音，犹在耳畔，和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一起混合得模糊不堪，愈想忘记愈加清晰的面容，像越来越深越来越寂静的夜，慢慢淹没他的心。

狠心坐进浴缸里，冷水浸透皮肤，直到他全身都是冰冷的温度，窗外的霓虹颜色漂在浴缸边缘的液体上，摇摇晃晃，碎了又完整了，又碎了，地毯上一圈暗红水渍。

心又怔怔的痛了，霍地从浴缸中起身，自己在跟谁赌气呢，若是他能看见这样的自己，会不会心痛，会不会用暖和的毯子把自己包裹起来并且警告下次不准这样了，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也许是疯了，或许真的疯了。

重新草草换上干净的睡衣，身体疲乏得终于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挡住了，只有霓虹的光，碎了，又亮了。

加长黑色轿车，黑色西服，布置在汉城最高级酒店山庄二十三层楼的灵堂。

珉宇打量着自己素未谋面的亲弟为自己从未见过便已过世的父亲所打点的一切，父亲是汉城一家小有名气古董店的店长，母亲说其实父亲本来最开始是在大学任考古学教授的，因为太热爱考古这门事业才全情投入当了考古学家，满世界疯跑，课也不教了，家也不顾了，后来跑不动了，就自己开了家古董店，因为是行家，识货的都来父亲的店，久而久之父亲的店也就在汉城做出口碑了。

父亲去世的这年才49岁，据说是年轻时候考古落下的病根，像是某种坟墓的诅咒，夺取人的生命，许多考古学家，丧生得都不可谓不离奇。

“珉宇，今天下午的仪式上，你会见到你的弟弟。他叫朴忠载，你知道吗，忠载长得很帅呢，比你还高一些。今天早上我见他的时候你还没有醒来，本来想让你们兄弟俩先见一面的，可是他说不要打扰哥哥休息了，说是下午再见也不迟，真是懂事的孩子，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真是觉得对不起他。”母亲边整理珉宇的黑色领带边说，脸上还带着略微欣慰的笑意，“你父亲临终前把他托付给了我，而且我也是他的亲生母亲，以后我们可能会一起生活，你要先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好的，妈。我知道了。”珉宇的眼光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浴室半掩着门露出的红色地毯上，地毯是换过的，干净整洁，早已不见了昨夜那些肮脏的水渍。

被母亲牵着手引进灵堂，宽敞华丽的礼堂，只剩下黑白两色，沉沉压下来，黑色花束布满灵堂，诡异，眩目，刺眼。

他看见一个男子站在亲属席中，手捧着用黑色硬木相框框起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他不认识，初见只有陌生的钝痛，男子把头低下去，对一个正在灵位前跪拜的人鞠躬，虔诚至极。

他黑色西服领口露出的衬衫颜色，甚至都没有换过，使他一眼就能够认出他，如夏季直射入眼睛的阳光般，慌张，焦痛，陷落进去了，就从此失去光明。

他的母亲领着他缓缓前行，微笑着对他说，

“珉宇，这是你的亲弟弟，朴忠载。”

那样温情的景象忽然在他眼中满是狰狞，有黑色的荆棘，从母亲的背后迅速蔓延开来，死亡般寂静中，那人抬起头来，伸出右手，仍是让人窒息的英俊，“你好，哥哥，我是忠载。”

他看见他的脸，天崩地裂。

被母亲拉扯着伸出手去握，血液冻结了，手掌相对间没有温度，他的脑海中闪过昨夜浴缸中那些碎掉的霓虹，血一样暗红的颜色，破败地开在地板的积水上，再也拼不完整。

眼前的人近了，在空气中勾勒过无数遍的眼角眉梢，还没看清楚他的表情，就这么黑了，怎么就这么黑了，什么都看不到了，黑夜又来了么，还是上帝终于将他推入了地狱？

还是这个怀抱，还是没有感觉到疼痛，这么暖和，唔，好暖和，如果可以就这样沉睡下去，不用醒来，该有多好。

那是珉宇晕倒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张脸，朴忠载的脸，他的亲弟弟朴忠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