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橙往事

第八章

醒过来的时候眼里白茫茫一片，好像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理智堵在记忆的细微出口，忘记吧，忘记吧，好像重新闭上眼睛，记忆就会全部丢失了。

那个男孩子，三年前像阳光一样照进那个漆黑夜晚的男孩子，仿佛从未变过的笑容，凝滞在眼底融化不了，强留在心底消退不了的样子。

他忽然记起一个让他疼痛的名字，朴忠载，每当这个陌生的名字划过胸口，他就无法呼吸。

那些过往的潮水，像灰烬般将他湮没。

紧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来回轻微晃动着，发出幽蓝色的光，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弥漫整个房间。

静得连墙上时钟的指针摆动都能够听见。

每一声，都打在他心里，那么寂静，那么汹涌。

不想思考，不想让自己稍微清醒。

时间走着，像磨在身体上的齿轮，缓慢焦虑，一圈一圈，辗过他，支离破碎。

“你醒了？”一张清秀的男子面容映入眼帘，脸上的笑容很好看，温暖透明，他手上拿着一个苹果，还滴着水珠，袖子被挽到手肘的部位。

“忠载说让我看着你，你要是不醒来我不准离开。”那男子不好意思又似是解释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是他的哥哥吧。我是他．．．呃．．是他朋友，我姓申，叫申彗星。”又笑了笑，说话间已把手中的苹果削好递过来，“我也叫你珉宇哥，可以吗？你可以叫我彗星。”

“啊？嗯，好。”珉宇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机械地应答着，他没有去接申慧星递过来的苹果。

几句简短的对话后，病房里又重新开始持续让人尴尬的沉默。

珉宇将头偏过去，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在慢慢将要入睡的恍惚间，他听见轻微的对话声，一双手帮他掖紧了松落的被角。

模模糊糊中好像有泪水流下来，直至那双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和鬓角，再悄悄离开。

“妈妈，我们回巴黎吧。”

珉宇把头枕在母亲的肩头，看母亲把苹果皮削成一个完整的圆圈，护士刚刚换完今天需要吊的最后一瓶葡萄糖。

他住进医院的第三日上午，父亲的棺木也已经火化下葬，母亲说是忠载亲手为父亲扶的灵，一直把父亲送到最后。

他开始习惯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是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怎么忽然想起回巴黎了，在巴黎的时候不是你吵着回汉城吵得最凶么？”母亲轻轻拍了下珉宇的脸，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珉宇。

“没什么，就是想回了，几年没回来，有些不习惯这里了。”珉宇低垂着头，小口啃着苹果。

“那等妈妈把你爸爸的事处理好了我们就回去，大概还要在汉城待一个星期，这个星期我已经拜托了忠载陪你。”母亲微笑着抚摸珉宇的头，“趁这个机会，你们兄弟俩也培养培养感情，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

“妈，我不要人陪。”珉宇拉过母亲的手，有些慌乱。

“好了，这么大了，还害羞。忠载是个好孩子，他说下午来看你的，妈妈跟爸爸的律师约好了，要先走。你要听护士的话。”

母亲带上病房的门，刻意放轻的高跟鞋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终于抵挡不住疲累，躺下来，手中还紧紧攥着母亲削好的苹果，那苹果只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却让整个口腔里，都是酸涩的味道。

中饭是一个人吃的，母亲预定的饭店送来了韩食。

因为是特级病房，入住的病人并不多，走廊格外安静，一点点脚步声便可打破这平静。

终于响起叩门声，一下，两下。

珉宇紧盯着门把，看那门稍稍转动，他终于说，“请进”。

门外却不止站着忠载，申慧星站在他身后，他们俩都是一袭黑衣，换成了西装，手里都提着两只大塑料袋，还冒着微微热气。

申慧星却没有进来，对珉宇微笑了下算是打过招呼，把手中另外两只塑胶袋递给忠载就转身离开了。

看那面孔又出现在自己眼前，珉宇怔了证，勉强笑了下，“来了。”

忠载走进来，把手中的四只大袋子放在桌上，看到桌上剩下的饭盒“你已经吃了？“

“妈给我订了饭。”

忠载在床边坐下，“没关系，其实…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买了一点。”

“谢谢你，父亲的葬礼多亏你了。”

“我是他儿子，那本就是我的责任。”

“我给你倒杯水吧。”珉宇坐起来。

“你干什么？”忠载拦住他，“你躺着，我自己倒。”

“你不知道纸杯在哪里。”珉宇掀开身上的毯子。

“你告诉我放哪里，我自己来。”忠载去拉他身上的毯子。

“不，不，还是我来。”珉宇坚持着。

“你是病人，我自己来。”忠载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按回床上。

珉宇猛地甩开他的手，身上的毯子落在了地上，忠载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踉跄。

忠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迅速移开，那眼光让珉宇不忍直视，可忠载没有说话，他捡起地上的毯子，重新盖在他身上，轻轻说“你躺着，我自己来……哥哥。”

珉宇慢慢倒在床上，他听见那声哥哥，和记忆里某个片段重合，刺痛他的耳膜。

他紧紧用被子盖住脑袋，捂住耳朵，

“忠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模糊中他看见忠载转过身来，手上的杯子啪的掉在地上，床单边上都溅了水花。

“忘了吧，忘了吧，忠载，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他喃喃自语着，那嘶哑的声音不知道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发出来。

良久，一只手掌在毯子外面轻轻覆住他的头，

“若这是你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