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橙往事

八．

“Andy，你说珉宇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呢？……”文政赫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心不在焉地问。

其实Andy知道他只是想问而已，并不是要自己给出一个什么回答。

Andy顺着文政赫看着窗外的眼光望去，深深的庭院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灯光，昏黄暖昧的灯光被困在蓝色的玻璃灯罩里，一不小心，就随着越来越静的夜泻了一地。

他知道他又在想他，每次他想他的时候，他就会听见自己的心脏好像又陷落了一点，那是一种没有声音没有感觉的沦陷，迅速得他连什么东西都抓不住。

又是良久的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慢慢僵硬的痛感，弥漫在空气里，一点点麻木，冷却，变得冰凉。

“老大，你是不是很难过？”Andy轻声问，脸却始终没有勇气抬起来去看文政赫的方向。

没有回答，还是沉默。

等他再去看文政赫的脸时，文政赫已经睡着了，睡梦中竟然扬起了嘴角。

Andy转身走进房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温柔地盖在文政赫身上，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他弄醒，看他的表情应该正在做着什么美好的梦吧，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的梦里，没有他的角色。

关上灯，走回自己的房间，Andy觉得疲惫不堪，他拿出放在枕头底下的另外一部手机，拨了一个陌生的号码，电话通了，他面无表情地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

“头儿，我不想干了。”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作声。

Andy恼火地把电话摔在地上，地毯铺地很厚，足够淹没人的脚踝，电话以很高的时速垂直砸向那团柔软的彩色绒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MD，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跟哑了似的都不说话！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然后Andy蹲了下去，把双手放在自己的颈窝里，这个时候被扔在地上的电话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急促的，令人恼怒的声音。

Andy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似乎没有一点要放弃继续响的意思的电话，在他意识到再响下去有可能把文政赫吵醒的时候，终于伸出手捡起电话。

“HeeJun哥……”

一夜无梦。

整夜无梦。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出现珉宇离开不久后某个夜晚的情景，到最后，Andy都不知道那个晚上发生的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老大，你别这样啊！”

“滚！你们都滚！”

Andy试图使文政赫冷静下来，从后面把他紧紧抱住。

文政赫回头，努力想睁开被酒薰得猩红的眼，背后靠着的温暖身体，是谁的？

晕眩中看见李珉宇的脸，慢慢在瞳孔中放大，再放大，变成那年清澈的眼睛，十五岁那年李珉宇的眼睛。他猛地抱住后面的那个人，把他按倒在墙上，含糊地悲伤地说着让人很难分辨的句子，“….珉宇…珉宇…………珉….，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他粗暴地撕开怀中那人的衣服，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

Andy痛苦地闭上眼睛，比起不想反抗来说，他似乎失去了反抗的力气，现在是他在他的怀中，这样的时候，他竟然喊的是别人的名字……

……

……

深夜两点，文政赫已经累得熟睡过去。钟摆的声音让这样的夜显得更加沉闷和让人窒息。

Andy坐起来，点一根烟，身上满是惨不忍睹的紫红印记，扯一条白床单裹住身体，他为自己感到可耻，却在这可耻中仍然感到了些许快乐，只是因为那个人是文政赫。他凝视文政赫沉睡的面庞，这个男人眼角还有泪痕，却不是为他流下。他跪在他的床头，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轻轻问他，

“你到底爱不爱我。”

“你到底爱不爱我？”

那个被自己不断重复的句子慢慢坠入沉默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他从来就没有问过，也不会有人回答。裹在身上的雪白床单落在地上，上面有殷红的血迹。

那晚以后，不知是因为醉得太厉害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文政和竟然再记不起发生的事情。Andy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样笑得没心没肺，与他打闹，不时还耍耍小孩子脾气。

只是文政赫的脑海里有时候会浮现一双忧伤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问他爱不爱他，但是总是很快就湮没在他对珉宇的想念里。模糊得有那么几刻会忽然使他的心有些痛，记忆，却不肯让那个夜晚变清晰。

他知道自己不是记不起来，只是他不愿意回忆。他心里面已经再没有空隙，给那个孩子。他已经再没有力气，负担那个孩子的爱。所以除了愧疚，他不能给那个孩子更多。最终，他选择遗忘。当他发现那个孩子也选择遗忘的时候。

随着李珉宇对前进帮的熟悉，朴忠载开始让珉宇越来越多的经手榜中的事务。撇开李珉宇和朴忠载的关系不说，就连申慧星也不得不承认李珉宇确实是一个人才。他做事心思缜密，考虑周全，有计谋有野心，有身手有情义，是新时代黑道优秀的四有青年，虽然他来的时间很短，但帮内的兄弟们没有不服他的，这就是他的本事。

前进帮在申慧星和李珉宇这两大高人的辅佐下，竟然发展得也欣欣向荣，帮务也越做越大。同时，还加大了与金东万的合作力度。

其实在以前前进帮与金东万的合作都是小打小闹，毕竟以金东万在首尔的势力和身份地位是完全没有必要和前进帮这样的小帮派合作的，少数的几次合作都还是金东万为了慧星主动找上门的，搞得朴忠载还受宠若惊从此对金东万做一个哥右一个哥喊得比蜜还甜。现在李珉宇来了后，前进帮如虎添翼，实力不同往日，于公于私都真正成为了金东万非常之合适的合作对象。

金东万的公司表面上人模狗样，坐落在首尔地价最高的江南区的S大厦的第37层。里面的干部一个个坐办公室，打领带，穿西服，戴金框眼镜。站出来样子一水的社会精英，实则一票的社会败类。金东万要底下人都喊他老板，其实老板是个隐讳的词语，不管黑道白道警察还是犯罪分子，一律可以通用且不易惹人怀疑。

前面已经说过，金东万是做药材生意的，他虽然倒卖走私药材，却从来不卖假药。他的宗旨是，赚钱但是不赚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更不害命。他跟首尔几乎所有大医院的某些关键高层都保持良好关系，他们也是他主要的大买家，走私来的一些罕见的珍稀药材和禁品就暗渡陈仓进入这些医院的药房里面，通常医院会以高出市价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价格购入金东万的药材，其中巨大的差价当然是被那些大医院里与金东万有私密关系的高层和他自己瓜分殆尽。本来和医院的生意一直都是金东万亲自处理，这么多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每次一笔生意下来金东万在瑞士银行的户头上就会多出七位数甚至八位数的存款，也是长久以来公司主要的收入来源。

但是为了取得前进帮更是申彗星的信任，在那次见过朴忠载和李珉宇后，金东万拿出了这档关乎身家性命的生意和前进帮合作。虽然对李珉宇的来历等还不是很清楚，但是金东万对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他想这次他也一定不会看错人。于是他不顾公司内几个高层干部的极力劝阻，与前进帮开始正式合作。

金东万公司和前进帮的关系发生质的变化后，他向朴忠载要的第一个人不是申彗星，而是李珉宇。当然此时的金东万肯定早已知道珉宇神神帮二当家的身份以及所有该知道的，更是相信自己当初没有看错人。

金东万向朴忠载要李珉宇的时候，狐狸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本来和金东万正式决定大规模合作的时候他就有不祥的预感，没想到最后自己竟然看错了他，或者是低估了他，关键时候金东万并没有提出别有用心的要求，而是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要走了李珉宇。狐狸这样想其实并不是因为忠载的关系，而是连他也认为这次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李珉宇，只是没想到金东万竟有如此胆识和眼光。狐狸发现他似乎一直都没有看清楚金东万，或者只是他从来就不想把他看清楚。

那天会议结束后，狐狸破天荒地送东万出门，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走过弯弯曲曲的小巷。

快看到等候在路边的车子时，东万轻轻说“进去吧，天气凉了。”

狐狸没有说话，漠然地看了东万一眼，就走回了那条弯曲的小路。

东万在他身后不禁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他关上车门，吩咐手下开车开慢一点。

他看见狐狸的背影在车子的后视镜里慢慢缩成一个黑点，他明白狐狸从来都不会驻足下来多看他，哪怕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