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橙往事

十四．

郑陨颢在汽车的烟雾中缓缓走出来，身后的人个个眼睛血红，不安的气氛笼罩着整条没有人的街道。

金东万和珉宇他们两车人已经下来，身前身后都已经被包围，各人都摸住身上放枪的地方。双方紧张地对峙着，忠载和文政赫一前一后站在珉宇身边把他完全夹在中间，他们忘记了李珉宇其实在这个时候是最不需要保护的人。

寂静让人窒息。

文政赫冷冷地说，

“郑陨颢，这些日子我不记得我有招惹你。”

“哼，你有没有问过你的兄弟先！”郑陨颢愤怒地咬着牙，对身边的人努努嘴，“带上来！”

Andy满身血污地被郑陨颢甩在地上，双手被皮带捆住反绑在身后，毒打使他的身体已经扭曲无法再伸直，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

文政赫血管里面的血似乎就要倒流出来，心里尖锐的痛楚瞬间就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细胞，耳中传来莫名的巨大轰鸣，断裂的，不知道是灵魂还是血脉，他从未感到如此愤怒，颤抖着跪下抱住Andy冰冷的身体，手指在他脸上做最后绝望的试探，直到他确定那张熟悉的脸上再没有呼出任何气息。心脏好久没有过这种将要冻结的感觉了，上一次好像是抱着昏迷的珉宇。

郑陨颢大声说，“看看你的好兄弟，他为了帮你们摆脱警察的盯梢，自己跑来和我做交易，我鬼迷心窍竟然也会相信他！后来这家伙竟然是条子的内鬼，当场搅了我那笔最大的生意，害了我那四个好兄弟，现在他们全在里面蹲着，估计这辈子都出不来了！其实我不做了他，条子也不会放过他，可是光他一个解不了我的恨。妈的，我要你们全部给我兄弟们陪葬！”说到最后，他愤怒悲凉的声音有些颤抖，越发让人清楚他今天索不到命是绝对不会罢休。

文政赫的脑子空白一片，

内鬼！？

交易！？

Andy是警察！？

为了帮我们！？

他慢慢想起Andy想方设法地待在他身边，想起Andy千方百计把珉宇弄走，想起Andy那么坚决地阻止他去首尔，想起Andy那天晚上忧伤的眼睛，过往的一幕幕画面迅速闪过脑海，被这几个简单关键的词语串连起来，忽然他什么都明白了，心里陡的一颤，不由心中怅然悔恨，爱恨交织，他竟然骗了他那么久！他竟然为了他连自己的使命都放弃了！最后他竟然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这个坏蛋！这个傻瓜！心里一时间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像被抽空般僵在原地。

如果说此时还有一个人能够明白的话，那就只能是李珉宇了。他没想到Andy竟然会是警察的卧底，更想不到Andy会走到这一步，想起以前在一起的日子，虽不知道是真是假，交杂着些许被欺骗的愤怒和难过，但那些快乐应该是真的吧，看到此时伤痕累累的Andy，只觉得心酸难耐。

其他人看到此情此景，其实心中也都猜到七八分。东万看着眼睛冒火的郑陨颢，心里却只盘算着一件事情，他一定要让彗星活着出去。

郑陨颢冷眼看着眼前几个人，用脚踢了踢Andy的尸体，扬起手，不祥的征兆，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往前一挥，自己慢慢退后，面无表情地说，

“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凝重的空气里，看不见的暗处传来整齐的上膛声。

随着郑陨颢慢慢后退的脚步，文政赫把Andy小心地放下，走回珉宇的身边，他在心里赌咒，他绝不能再让珉宇有事。

凌乱的枪声终于响起，打破寂静。

激烈的巷战中，文政赫疯狂地开着枪，郑陨颢那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东万他们这一方在汽车的掩护下，虽然与郑陨颢相比力量悬殊，但是竟然也能够拼到势均力敌。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样下去肯定不是长久之计，除非找到脱身之法，否则拖到最后弹尽粮绝也只有死路一条。

乱战中珉宇对忠载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之中我的身材最灵活，由我去把他们引开，然后你们安全脱身后我再和大家会合！”

“不行！”忠载知道如果这样放他出去无疑就是死路一条，什么和大家会合的鬼话不过是他安慰他的借口，赌上什么他也决不会赌上珉宇的性命。他牢牢抓住珉宇的手，“你敢出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忠载……”珉宇不再坚持，只是他在心里面已经暗暗下定决心，今天这场赌，他赌定了。

这些，珉宇不知道，全部被另一个男人看在眼里。

忠载看珉宇不再坚持，于是放开手。大家的子弹都已经剩下不多了，东万还受了伤。

珉宇抬头看了一眼忠载满是汗水的脸，深深的，仿佛想把这面容刻进骨髓和身体里，好让他来世可以再找到他，此时此刻，终于明白，此生至爱是谁，他清楚，下一步，他跨出去，也许再也不会重见这张容颜。可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跨了出去。

他飞快地起跑想在枪声疲惫的这一瞬冲出包围圈，本来停顿片刻的枪声却仿佛似嗜血的杀手找到猎物般复活，残酷地响起。

“珉宇！”忠载发疯似的喊叫着。

冲过去时，看到倒下去的却是交叠的两个身体。

鲜红的血液慢慢从那两人倒下的地面上流出，尖锐的警笛划破惨淡的天空。

倒在珉宇身上的，是文政赫的身体。

忠载跪在地上，哭喊着，“珉宇，说话！珉宇，说话呀！”

抱着压在身上的人努力支撑着身体，珉宇无力地坐起来，温热粘稠的血液不断涌出，将他们两人的衣服几乎全部浸染。看清楚身上的人的面容后，身体竟然没有感觉到痛楚，那这些血…！？那这些血……！？

不要慌，不要慌，珉宇努力镇定着自己，是的，他记得的是他跑了出去，一个人从背后飞身扑向了自己，把自己压倒在他的身体下面，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枪声就响了。

是的，枪声。震耳欲聋的连续的几声枪响。

他以为他必死无疑了。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还活着！？

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他双手紧紧抱住的这个人，是谁！？

他的心，此刻为什么会，心痛如绞！？

文政赫努力想把手抬起来，却始终是没有力气，他幽幽地说，

“珉宇……没有我……你是不是会幸福一些呢……”，然后他的手失去重量地垂落下去，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他终于逼迫自己去看文政赫的脸，他终于还是逃不过他的痴缠。

泪水，再也洗不清悲喜，伤痛，再也洗不清罪孽。

珉宇紧紧抱着文政赫，好像要把他嵌进他的身体里面，眼前一片昏暗，视野一点点变成刺目的红色，慢慢淹没他的整个世界。

文政赫终于用最残忍的方式把自己救赎，把他禁锢。

这次的事件最终以警方的介入告终，郑陨颢及其所有残余同伙几乎都被当场击毙。

金东万最终没有让彗星受伤，但是为了掩护彗星头部中枪导致视觉永久神经性失明。

李珉宇和朴忠栽均受轻伤，不久即可痊愈。

文政赫头部中枢神经中数枪当场直接死亡。

李善皓被人殴打导致大量内出血救治无效死亡。

文熙俊最终都没有追究李珉宇他们的责任，他把郑陨颢的尸体及其同伙押走时把一封信塞到李珉宇手里，“本来善皓是要我在事情完结后亲手交给文政赫的，但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现在把它交给你也许是最合适的吧。你们好自为之吧，记住你们这个时候还能活着都是李善皓用命换来的。如果不是看在他的份上，我不会放过你们。”

医院，停尸房。

珉宇站在躺着的文政赫边上，忠载站在他的身边。文政赫边上的床上，躺着Andy。珉宇缓缓揭开那两面使此刻的他们生死相隔的雪白色的布，他们的脸都被修饰过，擦掉了血污，化了妆，梳理了头发，好像只是睡着了，好像只要他喊一声他们的名字，他们就会起来和他一起打骂笑闹，一如往常。

珉宇的脸上泪水静静流下来，他没有力气再说话或者哭闹喊叫，他轻轻抚摸着文政赫的脸，肌肤熟悉柔软的触感从指尖霎时像麻一样蔓延至身体每一个角落，仿佛下一秒钟就能将他的灵魂冻结，这张曾在他少年时的枕边出现过无数次的脸，这张他深爱过的脸，这张刻在他心里最深最痛的地方的脸，他无声地轻轻喊他的名字

“文政赫，你给我起来…文政赫，你给我起来…”

直到他自己都辨别不出自己的声音，淹没在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得绝望的哭泣中。

最后一次转身前，把文政赫身上那张雪白床单重新覆盖过他面容的那一刻，他终于清楚他将是他永不愈合的伤口，没想到他们最后的结局，竟是诀别。

如果他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他决不会离开他身边，如果他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他绝不会放纵自己去贪恋本不应属于他的怀抱。

那样的话，是不是他所深爱的人都会过的比现在幸福。

忠载轻轻抱住泪流满面的珉宇，他知道这次，他真的，要永远失去他了。

多可惜，在上一刻，他们才那么完整地拥有了彼此。

那些曾经刻骨的幸福，到底是不是真正存在过。

快乐，原来真的这么短暂和脆弱。

他什么都还没有抓住，就都已经灰飞烟灭。

他的泪水滴落在珉宇的颈窝，咫尺天涯，此刻会不会比阴阳两隔更让人悲哀。

珉宇把文政赫和Andy合葬在了一起，埋在神神帮他们曾经一起拜过把兄弟的那座山上，连同那封Andy留下的信，唯一让他感欣慰的是，此时的Andy，终于可以和他爱的人相守。

与珉宇一起安葬好文政赫和Andy后，忠载决定回首尔。离开的前一天，忠载来到珉宇的房间，他心疼地握住他冰冷的手，把他的头抵在自己的胸前，

“珉宇，你认真听我说。我知道你一辈子再也放不下他，如果你不能继续待在我身边，我可以接受。只是，我求你一件事情，你必须爱惜自己，不准不吃饭，不准不好好睡觉，不准深更半夜不穿外套一个人跑到后山去，不准自我惩罚，不准折磨自己。如果你真的决意离开我，那便已经是对你我最大的惩罚，不是吗？如果他真的还恨你，这样的代价也足以使他安息。如果你决定不离开我，那么让我和你一起承担所有的罪，或许我们会痛苦，但是至少我们还拥有彼此，我会用我的所有去为你担负所有你想要担负的罪，我要你在我身边感到幸福，哪怕是违背了命运，伦常，我也要给你快乐。珉宇，我尊重你的选择，因为，你的选择，就是我的命运。”

在文政赫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忠载其实早已知道结局，他只是不甘心，这哀伤的宿命，竟不肯让一个人得到幸福。

忠载来到文政赫的坟前，

“我其实早就预料到珉宇的选择，但是，你别以为最后赢的是你。因为，李珉宇唯一给出过心和身体的人，只有我朴忠载一个。”

看着珉宇亲笔写下的“文政赫”几个字依然沉默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有深冬冰冷的山风扑面而过，卷起一地的枯草残枝，忠载叹口气，坐下来，缓缓说道，

“其实，你知道吗。跟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每当我想吻他的时候，如果他是笑的，我就会直接去吻他。如果他没有表情，我就会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再去吻他。因为那些时候，我总是在他的眼睛里面看见你的影子。”

语气那么落寞和荒芜，好像在诉说一件与他们都没有关系的事情。

深蓝的天空如旷野般坠落，迷途的人听见谁在寂寞的歌唱。

记忆苏醒在碎裂的掌心中，我却只能拼出一幅你凋谢的容颜。

可是我依然等候在你回家的路上，找你前生的碎片与来世的梦境。

我不想去回想你清晰如水的面容。

夜晚的风带走腥咸的伤，留下一道永不破裂的疤痕，在天空的深处。

时间带不走的永生之门，从此它把我禁锢，在你心幕的深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End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